詩意晦澀，有時是害怕被猜中心事，有時是因為太渴望被瞭解那些幽微的情感。
一首詩，有千萬種解法，樣樣都精準，讓每一顆受傷的心都以為在述說自己的心事。
從前一直以為，現代詩，是年輕沒有忌諱的心，最好的代言人。最近突然覺得，這種曖昧模糊的，沒有單一答案的詩句，其實最能說明人到中年時，不能向人明說，甚至也無法向自己清楚說明的複雜情緒。
日子要過下去，沒有空間時間供我們耍賴任性，「若問閒情都幾許？一川煙草，滿城風絮，梅子黃時雨。」閒愁閒愁，果真是有閒才能發愁，我們好像只能鯁著這一團吐不出吞不下的情緒，繼續過下去，想像著有一天也許能夠消化成人生的智慧。
親愛的
自君之出矣，不復理殘機。思君如滿月，夜夜減清輝。
張九齡的自君之出矣，很美。
然而，那種全心全意的思念畢竟是不再屬於將近四十歲的職業婦女了，不復理殘機，那是因為她在罵女兒啊。
思婦是古代詩詞中重要的命題，在古代通訊交通不發達的狀況下，良人一旦遠征或上京求取功名，留守的女人就陷入看不到終點的等待，除了揣著少得可憐的記憶反芻，就是沒有脈絡可循的胡思亂想。
圓圓在回家的路上向我細述她和她的小朋友們之間的故事。
小甜和曉詠吵架了
她們就說不要和對方玩哪！可是兩邊的人我都想和他們玩，他們本來就是玩在一起的。
結果，一下課，小甜就問曉詠說要不要一起玩鬼抓人，結果，曉詠竟然說好，然後他們就一起玩了，我趕快和他們玩，都不敢提他們吵架的那件事，怕她們又想起來了。
我隨口應她，小朋友吵架一下子就忘記了，這樣好啊！
這是一個很冷清的教師節，外在環境是，自己的心靈也是。
前段日子讀論語，看到孔子自信地說：「默而識之，學而不厭，誨人不倦，何有於我哉」，很熟悉的一段話，多年來在考卷上或教學上數度相遇，從來沒有什麼感覺。而今，教書生涯十幾年了，突然羨慕起他的那份自信。
教書多年，多半充滿感動和快樂，也不乏一時的氣憤和挫折，但似乎一直不曾有過這樣淡淡的卻縈繞不去的無望感。
很多情緒的產生都是沒來由的。
這是一群沒有什麼惡意但也沒有什麼熱情的孩子，常常就是守著自己那張桌子，守著手上那一台智慧型手機或平板電腦，少了這個年紀應該有的瘋瘋傻傻和憨直，對沒有直接利益的團體事務冷淡，討厭情感文學文字，避免任何需要思考並且不能直接拿到分數的東西。
荳荳突然問我：媽咪，自由女神手上拿的那個是什麼？
「是火把。」應該是正解吧？我可從來沒有考慮過其他的可能。
沒想到小孩子的世界和我的不同。
「她拿的不是冰淇淋嗎？」荳荳很疑惑。
媽媽對於自己沒有在大馬路上笑倒感到很欣慰。「不是呀！因為那是自由的火把」
Dear
看著你四天趕三個城市，行程一變再變、Facetime裡的你看起來疲憊不堪，我卻不知該說些什麼話來向你撒嬌、逗你開心。旁人的關心不知為何都成了重量，不管是心疼你的或心疼我的。
孩子們都好，比起前幾天得刻意慶祝的母親節，我倒覺得從你出差開始，才真正擁有一個平凡母親應該有的幸福。
早上一切順利，我和她們坐上同一班公車，然後提早下車，在視線所及之處，仍看得見孩子在車上賣力地向我揮手，陽光照在車子玻璃上，閃耀著金屬色的光芒，孩子熱切的眼神也是。
晚上照例進行做功課、練琴、收拾書包種種瑣事，不知為何一切都順利得出奇：荳荳原本怎麼教都不懂的二位數乘法，竟然成為她口中很簡單的部分；兩個小傢伙的字都變漂亮了，圓圓還很驕傲地宣布「我這次造詞都造兩個」；老師這回給的新曲子都好好聽，勾引兩個小孩主動坐上鋼琴椅。
晚上圓圓又因為粗魯隨便的習慣，弄髒了她心愛的小裙子。
一向是這樣的，愛美的她卻有著令人髮指的行為，舉凡：將髒手往身上一抹、吃東西滴得到處都是、衣服拖在地上走......。所有經過姐姐仍乾乾淨淨的衣服，最後都終止在圓圓手上，讓媽媽很難抬頭挺胸地把衣服送給年紀接得上的鄭寶貝或小點點。
免不了一頓責罵，媽媽要求圓圓脫下小裙子，氣急敗壞地衝到水槽邊搓洗。
不知記憶中哪一條線通了電，媽媽突然想起從小學到高中的百褶裙。
愛整齊的母親總是把孩子的制服百褶裙燙得整整齊齊，每天早上為還在半昏迷中的我綁好整齊的辮子，讓女兒像個小公主一樣出門。然而只要經過一天，甚至只要半天，母親看到的永遠是皺得像鹹菜乾一般的裙子、沾了污漬的上衣，以及鬆了的髮辮。
偶然間點開這個日漸荒蕪的部落格，竟然貪戀著自己經歷的記錄的點點滴滴，在公車上一篇篇翻閱那些孰悉卻又恍如一夢的記憶。
好幾回幾乎要在一群陌生人之中笑出來，是我誇大其辭了嗎？這兩個小傢伙怎麼能夠這麼有趣這麼有哲理呢？
在舞蹈班回家的路上，我忍不住向荳荳圓圓說了幾段她們的過往事蹟。對她們來說，是不是更像一場似乎做過的夢？聽著那個應該是自己的故事，她們興奮地一再說：「再說一個，媽咪，再說一個。」
很久沒有細細書寫關於她們的一切，一方面是忙，一方面是因為孩子漸漸大了，紀錄她們好像也不像當時記錄童言童語那麼簡單，捫心自問：從前那個十歲的小女孩，喜歡爸爸媽媽向許多人廣播自己的喜怒哀樂嗎？
有更多的時候，也許我並不想面對逐漸變調的育兒心情，這段日子，我擔憂的事情就像一般的母親，既不幽默也不溫暖。不管是學習上的困擾、如何安排各項才藝活動，或是她們偶然表現出來的青少年般的眼神，都能在夜裡讓我毫無效率地思量許久。
上了三年級的姊姊，日理萬機，每天光是和她那些作業、練習們奮戰就足以耗掉兩三個小時，也就不像以前一樣有那麼多的時間和妹妹玩鬧。
妹妹也鬧著要寫數學練習，於是就拿了之前姊姊沒寫完的一些小測驗給她玩。
就看妹妹也在燈下時而思考，時而振筆疾書。
昨天偶然翻了一下妹妹寫的練習，原本只覺得小傢伙挺有意思，竟把姊姊過去當作功課的東西當消遣，有滋有味地寫了好多。但其中一頁吸引了媽媽的注意，那是連大人都要稍稍思考一下才懂的題目，小傢伙竟然在沒有人講解的狀況下全對了。
媽媽忍不住讚美妹妹：「圓圓，你怎麼可以這麼欠揍，又這麼厲害？」
班上的籃球比賽打到第三場了，其實，今天放學後卡了兩個小朋友的複雜接送行程，實在是不想去看的，大男生說：老師，去看啦！這是最關鍵的一場耶....
我還是去了，荳荳留在只剩下一兩個人的辦公室寫作業，還冒著可能會來不及接圓圓的危險。
我站在場邊，看著這一群上詞選時睡得東倒西歪的大男孩，用他們的方式爭取著、互相支持著。我突然就心軟原諒他們了，文學畢竟不是他們的獵場。
場上奔馳的那些人看來已經累了，但目光仍是堅定的；在場邊的難免也要發發議論，大吼幾聲：「回防回防」、「守一個守一個」，面對場上的失誤，他們倒是非常成熟：「沒關係！」更別說毫不吝惜地為同學大聲加油。
年紀這麼大了，還是很容易被這樣的熱血青春打動，這是我膚淺之處，但可能也是我適合這個工作的原因。
